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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肠。我当时觉得那么强烈、那么绝对的东西,现在想起来只是一个笑话。六个月,你就给自己六个月的时间,每天数每天数,到了第181天的早上醒来,你会发现徐凯已经很远了。"
"你难道从来不会怀疑,自己会不会因为一时的任性,而错过了人生中最好的爱情?"
"徐凯欺骗你,和另一个女人过夜,你说这是你人生中最好的爱情?"
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夜里被街上的狗叫吵醒,再回去睡就睡不着了。台北的夜有好多声音啊,远方警车开过、楼下有人发动摩托车、楼顶水塔开始抽水、没关好的窗有风灌进来。她起床,走到客厅,打开落地窗,走到阳台。下雨了,地湿了。雨打在一摊摊的积水里,像是沸腾的油锅。黄色的路灯照着滚烫的油,整条巷子泛着被炸熟的金色。她回到床上,身体热起来,嘴巴干,喝水也没用。熬到七点,她换上运动衣去跑步。国父纪念馆内,消防局正举办着消防设备展示会。云梯车载着一批一批的市民上升。他们在广场内搭起"烟雾体验室"和"地震体验室"。地震体验室是一辆会摇动的车,烟雾体验室是一个透明的帐篷。跑完后她停下来,告诉工作人员说她想尝试"烟雾体验室"。他们给她一个塑料袋,要她戴在头上,然后把她推进白烟弥漫的透明帐篷。她蹲在里面,隔着烟隐约地看到帐篷外的人在看她。她并不感到尴尬或窒息,反而有一种平静,与世隔绝的宁静。好像在希腊的一个小岛,或是像挪威那样遥远的国家。当她慢慢觉得呼吸不顺的时候,心里突然闪过徐凯。他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刚和另一个女人从睡梦中醒来。抱着她的头,亲吻她的头发。想到这里,她立刻从希腊回到徐凯家门口的楼梯间。她仓皇逃出烟雾体验室,差点撞倒了帐篷。
"你还好吗?"她一直咳嗽,工作人员拍她背。
"我还好,好真实。"
她回到公司,收到徐凯寄来的信。她把它当作信用卡公司寄来的促销广告,试着平静地打开。里面又是一张《图兰朵公主》的票,日期是今晚。
"打了几次电话给你,你都没接。
请你记得,这出戏最后那个陌生人的名字。"
她没有去。那个周末她回到台南看爸妈。"你瘦了。"
"哪有?"
"你脸色好差。"
"最近工作比较忙。"
他们对徐凯的事一无所知,她想现在也不需要告诉他们了。爸妈自然又对结婚的事唠叨了一番,她努力摆出微笑,要他们不要担心。
"到底有没有对象啊?"
"还没有。"
"要不要再跟陈阿姨那个儿子见个面?"
"不用了,"她抱住妈妈,"我自己会找到的。"
星期日晚上快十二点才回到家,她很快就睡了。然后她被电话声吵醒,翻过身,时间是半夜四点。她让答录机去接。对方没有留话,只是一通一通地打。打到第五通,对方终于留话。
"喂,我可不可以见你一面?…"
她可以听见客厅答录机录下的声音,她已经完全清醒。她等着对方继续说,但对方一直沉默,只听得到他后面街上的噪音。她在床上坐起来。
"我想跟你说,不管你心里怎么想,我要你知道我是爱你的,我爱过很多女人,从来没有人给过我这种感觉,不管怎么样,我要你记得,你记得好不好?…"她想接起来,不管他怎么对不起她,想想他为她做过的事,也可以原谅了吧。接起来,做个朋友吧。看不到他的这段日子,她毕竟是不快乐的。看不到他的日子,每一天都像一个巨大的工程,必须去奋斗、去克服,把不打电话给他当作成就,把不想他当作成熟。每天睡前,她告诉自己,我10天没跟他联络了,我11天没跟他联络了,我又忍过了一天,我破纪录了,我赢了…
为什么要这么累呢?
"我不会再打扰你了,也不会再去打扰阿金。我希望你们都很快地好起来…我们夫妻一场,我希望最后你记得,我真的爱你,真的爱你…保重了,拜——"
"喂?"
是"夫妻一场"那四个字打动她的。
第二天晚上,他们在一家没有个性、没有气氛的咖啡厅见面。她希望淡化这次见面,他们只是朋友了,不是吗?
"她是我前任女友——"
"你不需要告诉我,真的,我不想知道——"
"我想要告诉你,我欠你一个解释。"
"你不欠我什么。"
"她是我前任女友,我们当初都同意分手,分手三个月后,她回来找我,说想要复合。我跟她说不可能。后来我和你开始交往,就更不可能了。但她还是一直打电话给我,我跟她说我已经有女朋友了,她说她不在乎。我告诉她我没办法再接她电话,她说我这样会逼她走上绝路。那天她说她想通了,想见我最后一面,我答应了。我知道如果跟你说实话你是不会谅解的,所以我骗你。她那天来我家之后情绪立刻失控,整晚大哭大叫,我赶都赶不走。所以我让她留下来过夜,第二天中午她就走了。"
静惠回想那晚守在门外,并没有听到哭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