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
一个高中生。"
"我是高中生,那么那个女人应该是研究生啰!"
"你不要这样,"明正笑笑,"我跟她已经没有联络了。"
"她是不是比我漂亮?"
"没有。"
"她学历是不是比我好?"
"我们不要讲她了好不好?"
"你心里有鬼?"
"她是我在柏克莱的同学。"
"所以她学历比我好。她做什么工作?"
"她在SAP做事。"
"SAP是什么?"
"一家软件公司。"
"她是不是有stockoptions?"
"我怎么知道她有没有stockoptions?"
"这样看来——你们还有联络,所以你知道她在哪里工作!"
"我…"
"我是高中生,那你是不是比较喜欢像她那样的研究生?"
"她虽然上过研究所,其实是个小学生。"
第一次的嫉妒,像清晨四点批发市场的青菜,很湿,很鲜,很便宜,很翠绿。静惠把它放进冰库,眼不见为净。
除了嫉妒,静惠也开始第一次感受到很多新的情绪。有时她找不到明正,会忽然慌乱起来,从书桌撤退到床上,一直盯着电话。约会时,有时候明正一个不留神,没听到她问的问题,她会觉得自己说错或做错了什么。像得知自己得了绝症,她突然害怕地发现:她二十多年来完全主控自己生活的日子结束了,她的喜乐,如今被另一个人牵引。
和明正交往最大的恐惧,倒还不是几个小时找不到明正,而是明正迟早要回美国。他们刻意不谈这个问题,但两人都知道明正在台湾只待一年。面对这个阴影,他们学会转变话题,不谈"你什么时候回美国",而谈"你什么时候去美国留学"。像所有传统的台湾学生,留学是静惠和她家人对她的计划之一。不管她喜不喜欢、会不会念书、能申请到什么学校,美国总是得跑一趟的。但因为托福成绩不好,家里又无法资助她,她只有先工作,一边念托福,一边存钱准备出国。"我可以借你钱。"
"不要。"
那"不要"是很坚定的,仿佛是一种道德的尺度。如果她连父母都不依赖,怎么能依赖黄明正?
黄明正也没有强求,他想只要时间一到,事情自然会解决。他专心地帮静惠申请学校,特别是旧金山硅谷附近的学校。他们到南海路的美国文化中心,在铺满地毯的图书馆,两个人脱掉鞋,穿着袜子在一排排书架间找留学资料。他们背对背,隔着书架和上面厚重的书,坐在地上,轻声争论着各校的优缺点。
"我去东岸好了,"静惠故意说,"东岸学校比较多——"
"不行!"明正大叫。
她好乐。
他们捧了一大叠书到桌上,长方形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她的头斜靠在他肩膀,一起看着静惠的入学申请书。
"你这里在提到自己优点的时候,必须很明确,只说我的分析能力强、组织技巧好不行,你要举出一些实例,比如你在工作上的经验,你的分析能力到底为公司赚了多少钱…"
她喜欢看他这样认真,激动地抓出她的第三人称单数的动词没加s。好像他的世界只有她,她一份小小的申请书是他公司几百万美金的合约。"好,这份改这些地方就好了…"黄明正从申请书中抬起头,静惠的手撑着下巴,脸朝着他,眼睛却闭了起来,她睡着了。那是一个星期六下午,阳光想偷看这对情侣,不知什么时候,透过落地窗,和红色的十字形窗棂,悄悄爬了进来。阳光先是鬼祟地流过地毯,然后爬上桌脚,撑着手臂跳上桌缘,然后放肆地咬住黄明正的右臂,最后,亲上静惠沉睡的额头。那一刻,明正在桌前,静惠在梦中,两个人都相信他们是可以在一起的。
半年后,黄明正回美国的日子到了,静惠没有申请到旧金山的学校,她申请到最好的学校,在德州奥斯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