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贺立德总是用不容置辩的语气对他说话。现在，贺立德的语气虽然不是那么肯定了，但好像还有不容辩驳的理，而这个理就建立在他们大队的实际例上。不错，因为我们中国之大、之复杂，你要论证任何论都能信手拈来一个恰当的例。然而，要用他魏天贵这个大队来证明贺立德所谓的“过去的办法正确”他却有他自己的看法了。可是，他的这个看法又不能向贺立德说来。这二十多年来他是怎样走过来的，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你是咱们多年树起来的红旗。别看他们现在包到闹得，一旦上面要合，还得合起来。”贺立德有把握地咂咂嘴，又微微一笑“群众要求的东西，不一定就是社会主义。当然啰，现在有人说，‘辛辛苦苦三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这话是不对的。可是，包到的质还是值得怀疑的。老实说，说得好听，它不还是解放初期的单嘛。而从解放初期的单，到后来的合作化、公社化，我们走过来的路容易吗？这你最清楚。你们队人人富裕，这不证明我们过去的办法还是正确的吗？老魏，现在咱们都老了，要稳重了，别再跟着人瞎跑。这是我不把你当外人，这话，我当着众人是不说的…”

“瞧老魏给咱们送的那些菜，真新鲜！老贺，别看你是地委副书记，现在谁还念着你，不就是老魏嘛。老魏，别走了，就在这儿吃晚饭。”

自己呢，难就比老贺么？手往脖上一摸，松松垮垮的老底下就是几，耳朵后面也陷下去了一个坑，胡拉碴的，两面腮帮上都刻上了一弧形的皱纹；前几年还好，这两年背也有佝偻了。要是把塑料布向路边一铺，抖开麻袋把黄瓜西红柿朝上一倒，起秤杆往旁边一站，和那帮自由市场上唯利是图的贩又有什么两样？有谁能看来他是上过报纸的人、赫赫有名的英雄？有谁能看来他曾是显赫一时的“”、掌过县革命政权大印的“司令”？有谁能看来他十几年前的风姿？那时候，他个、宽板、大脸膛、直鼻梁，一对蒙古型的细睛透着明剽悍，不说别的，那两排实整齐的牙齿，就叫每天用白玉牙膏刷牙的学生娃娃叹为观止了…可是，现在，如果真

不过，贺立德说得也对：他们都老了！贺立德虽然穿着细料衣裳，趿拉着拖鞋——就这光能个脚尖尖，没有后帮的鞋，怕也得四五块钱一双吧，可是肚已经腆了来，松弛的两腮耷拉到嘴角，甚至说话中间也嘟嘟地动弹，前十几年那样充沛的力连一影影也没有了！

想到这，他顿时失去了说话的兴致。这当儿，刘玉青正好笑地走客厅来。

天还没有黑下来，在古上，还能看到如镜面一般的河湾上闪闪烁烁的微弱的亮光和岸上一丛丛骆驼刺的小白。沙岸起伏不平，在闪烁的光中呈现一条模糊的曲线。而家燕还在河湾上翻飞，捕捉晚——这会儿，正是蚊猖獗的时候。一只绿翎的野鸭，像被枪儿打中了一样，收起翅膀，扑地一下扎茂密的苇丛里，再也没有声响。这一段河滩平坦，河面开阔，河现在温静得仿佛也在耽于思索似的。

他不怎么喜这个原先叫刘卫青，现在又改回叫刘玉青的女人。他觉得这妇人家心里的儿太多了，他甚至怀疑她“别走了”这话里的意思是“快走吧，咱们要吃晚饭啦”！他告辞了。

“算啦，我还要去给我丫买东西哩。”

“唉！现在，咱们都在为儿女心啰。”

最后，贺立德把她送到院门，摇摇，叹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