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沙复明错了。他的如意算盘彻底打错了。就在沙复明一个人心旷神怡的时候，张宗琪的老到现来了。张宗琪说：

“给你十二万，没有问题。但有一我要和老朋友挑明了，我手上可没有现款。你要是愿意，可以等上几年。钱我不会少你的。这个你一定要信得过我。你什么时候想走，我们什么时候签。”

无论十万还是十二万，对他来说都是只赚不亏的买卖。

这一步沙复明万万没有料到。他几乎被张宗琪噎住了。他想起来了，就在他盘算这件事情的时候，他是多么的不好意思，不知怎么向张宗琪开。等他鼓足了勇气、开了，他知了，张宗琪一直都没有闲着。他也在盘算。比他更周密。比他更了一步。比他更胜了一筹。沙复明后悔自己的莽撞了，不该先招的。现在倒好，被动了。沙复明一下就不知嘴里的话怎么才能往下续。不能续就不续。沙复明吊起嘴角，笑笑，摁了一把腰间的报时钟。时间也不早了。没有比离开更好的了。沙复明就掏钱包，想埋单。张宗琪也把钱包掏来了，说：“一人一半吧。”沙复明脱说：“这是什么，就一杯茶嘛。”张宗琪说：“还是一人一半的好。”沙复明，没有持，也就同意了。心里却一阵难过，说酸楚都不为过。这“一人一半”和当初的“一人一半”可不是一个概念。他们俩的关系算是到了。

沙复明和张宗琪居住在同一个宿舍。沙复明是上床，张宗琪也是上床。面对面。两个人平日里很少讲

当初合资的时候，两个人盘算着创建“沙宗琪推拿中心”的时候“一人一半”可是沙复明最先提来的。那时候他们俩还是上海滩上的打工仔。沙复明非常看重这个“一人一半”“一人一半”并不只是一均利的投资方式，它还包了这样的一句潜台词：咱们两个都老板，但谁也不是谁的老板。老实说，沙复明这样其实是有些违心的，他特别看重“老板”这个份，并不愿意和他人分享。说起来也奇怪了，盲人，这个自其力的群，在“当老板”这个问题上，比起健全人来却有更加彪悍的雄心。几乎没有一个盲人不在意“老板”这个独特的份。无聊的时候沙复明多次和同事们聊起过，沙复明很快就发现了这样一个基本事实，差不多每一个盲人都怀揣着同样的心思，或者说，理想——“有了钱回老家开个店”“开个店”说起来似乎是业务上的事，在骨里，动的却是一颗“老板”的心。

和所有的推拿师一样，沙复明和张宗琪在大上海过着打工仔的日。十里洋场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对他们两个来说，大上海就是丽张床：一张在推拿房，那是他们的饭碗；一张在宿舍，那是他们的日。推拿房里的那一张还好应付，劳累一罢了。沙复明真正惧怕的还是集宿舍里的那一张。他的床安置在十三个平米的小房间里，十三个平米，满满当当了八张床。八张床，满打满算又可以换算成八个男人。八个男人挤在一起，奇怪了，散发来的却不是男人的气味，甚至，不再是人的气味。它夹杂了劣质酒、劣质烟、劣质牙膏、劣质皂、优质脚汗、优质腋汗以及优质排的气味。这些气味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令人眩的气味。这是特殊的气味，打工仔的气味。

沙复明情愿和张宗琪“一人一半”完全是于对张宗琪的情谊。在上海，他们两个是贴心的。他们是怎么贴起心来的呢？这里有原因了。

沙复明喝了一茶，觉来了，谈判业已接近了尾声。事情能这样圆满地解决，沙复明万万没有想到。分开了，又没有翻脸，还有比这更好的结果么？没有了。沙复明在愉快之中一下就想起了“沙宗琪推拿中心”刚刚开张的那些日。那时候的生意还没有起来，两个人却是一心的，要么不开，一开就掏心窝，睡觉的时候都恨不得挤在一张床上。那是多么好的一段日啊。是朋友之间的月，是男人的月。谁能想到往后的日越来越磕磕绊绊呢。好在分手分得还算宽平，将来还是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