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燕的怨恨不仅在于自己母亲汤若冰是名女特务，而且还在于突然意识到张继庆不是她的亲生父亲。这个打击对张小燕来说如雷击，好像世界到了末日，因为在妹之间，张小燕一直觉得汤若冰喜妹妹张小蝶，父亲张继庆更她。张小燕从小就不喜汤若冰，她跟张继庆的关系要亲密得多。自从真相大白以后，差不多有半年的时间，张小燕没有和汤若冰、张继庆说过话。在此期间，张继庆总是想方设法讨好她，专门为她好吃的菜，无论她犯什么样的错误，从不责怪她一声。张小燕是个长不大的女孩，在一些不大不小的问题上老是缺心少判断，也许正因为不肯长大，已经十六岁的张小燕始终是孩王。很长一段时间里，张小燕是戏校大院孩中的女，我们都自觉听命于她的话，她的一举一动，我们都奉为圣旨。

平时玩游戏，张小燕客串反面人，她喜扮演的角是蝴蝶迷。对于戏校大院的孩来说，蝴蝶迷这个绰号并不陌生，它来自于当时行的长篇小说《林海雪原》。蝴蝶迷是个多少有些英雄气的女特务，是坏人里面的女中豪杰，张小燕对扮演这角有特殊偏好。然而一旦汤若冰的真实份被确定以后“蝴蝶迷”这个绰号便成了张小燕送给母亲的礼。汤若冰的历史问题被揭了来，经过短暂的沉闷，表现得最勇猛无畏的就是张小燕。她上蹿下，大义灭亲，冲在了批判汤若冰斗争的最前沿。那是张小燕大风的日，她在批斗会上情绪激昂地发言，前后共七次贴了揭发母亲罪行的大字报。张小燕一度成为戏校大院中的时髦人，她没有被自己的不幸击倒，恰恰相反，张小燕化悲痛为力量，自觉地投到了如火如荼的革命运动中。木木清晰地记得那段时候，汤若冰的日很不好过，当她神沮丧地从场上走过的时候，戏校大院的孩便在张小燕的唆使下，使足了力气大声喊着：

“蝴蝶迷是国民党的特务，打倒国民党的特务！”

“蝴蝶迷！蝴蝶迷！”

这一年的夏天，我再也不愿意玩捉特务的游戏。抄到蒋介石像的消息不胫而走，李始是大特务，木木自然就成了小特务。在以往，戏校大院的小孩游戏的时候都争先恐后扮演特务，现在，木木一想到特务这两个字就脸红。电影上的坏再也不遥远，阶级斗争就发生在木木的边。好在我的担心完全多余，小特务并没有正式成为木木的绰号，当木木为父母被揪斗到羞耻的时候，别的孩也陷同样的痛苦之中。文化大革命正在向纵发展，大字报铺天盖地，到都是检举，到都是揭发，到都是批判，平时不能见人的隐私纷纷揭秘曝光，许多本来不知的事情，突然都真相大白。通过阅读大字报，我们第一次知张小燕的母亲汤若冰才是货真价实的国民党特务。孩们被这样一些揭发材料震惊，张小燕和张小蝶同母不同父，张小燕的亲生父亲是一名潜伏的军统特务，早在她生前夕，就被公安机关捕获，然后被公审枪毙。有充分的证据显示，张小燕的母亲汤若冰也曾在军统特务机关过。

那一阵，萦绕在木木心挥之不去的一个烦恼，是每天不得不捧着七爷的大夜壶，穿过戏校的大场去公共厕所。那个差不多有篮球大小的陶瓷夜壶，外表涂了一层很怪的釉，是一不规范的暗绿，有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椰。仅仅是为了天天要捧着这个大夜壶去倒，就足以结下木木与七爷之间不共天的仇恨。我成了全院小孩的笑柄，大家聚集在场上，不怀好意地等待着我的现。木木从场这走过去的时候，孩们便有说有笑地涌过来，把我围在中间，像研究什么文似的，琢磨和评论七爷的大夜壶。对这样的游戏，大家从来都不会觉得疲倦，有关夜壶的一切都能引

“不想吃，就饿肚吧。”

幸灾乐祸地拍了拍木木的脑袋，扬长而去。陆所长走了以后，七爷继续对木木行威胁和恐吓。天正在黑下来，七爷的光在昏暗中锃锃发亮。他警告木木，说七爷从来就不是个什么讲理的人，而且从来不相信讲理，之下孝，对不听话的小孩，七爷只相信一个字，那就是打，狠狠地打。七爷对小孩有一天生的反，他本不打算给木木留下什么好印象，恰恰相反，是存心要给木木来个下威。我在那吃了第一顿难吃的晚饭，主是已经有些馊味的泡饭，菜是一大块又咸又辣的萝卜。我被辣得泪都下来了，七爷却不动声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