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是无不存在的东西。一片化石有一片化石的意义，我们从它上面可以看那个久经寒暑替日月升降的草木，当时是个什么样。这里多的却是活人，生命虽和别地方不同一，还是生命。凡是生命就有它在那小地方的特殊状态，又与别一地方生命还如何有个共同状态。并且凡是生命照例在任何情形中有它好的一面。丑恶，下，堕落，说到来还是活鲜鲜的“人生”（一片脏塘生长着绿霉，蒸发着臭气，泛着无数泡沫，依然是生命。）人就是打从这儿来的。

这里所有的情形，是不是在这个国家另外一片土地上同样已经存在或将要产生的？另外地上所有的，在这一个小小区域里是不是也可能发生？想想看就会明白。日光之下无新事，我们先得承认这一。

就譬如说这倒霉的雨，给人的意义，照例是因人而不同的，在这地方也就显然因之有了人事的忧乐。税关办事人假公济私，用公家款项囤买的十石粮，为这场雨看长已无希望。山货庄事为东家收买的二十五张，这场雨一落，每张收气加重二斤，至少也可以增加五十斤的分量。住在里的山民，落了雨可就不便采药，只好闷坐在边，如一只黄羊一样对雨呆看。住在码上横街的小娼妇，可给雨帮忙把个盐客留住了，老娘为了媚这个“财神”满街去买老母款待盐客，价由客人，还可从中落个三两百钱放荷包里去作零用。

这些人相互之间日常必有“应酬”换言之，就是每天不是这些大老板到局上吃喝，就是大老板接局长和驻防当地的省军副营长、连长到庄号上去吃喝。吃喝并不算是主要的事情，吃喝以前坐在桌边的玩牌，吃喝以后躺在床上去烧烟，好象都少不了。直到半夜，才灯笼送客。军官照例有一个勤务兵，手持长约两尺的大手电筒，摇着那个代表近代文明的东西走去。局长却了一盏孚牌桅灯，一个人提着摇摇晃晃回他的税局。“应酬”

活不下去，要死了，尽它死，倒下去，躺在土里，让它臭，腐烂，生蛆，化，于是完事。一切事在这里过细一看，令人不免觉得惊奇惶恐，因为都好象被革命变局扭曲了，歪了，全不成形，返回过去已无望，便是重造未来也无望。地方属于自然一分，虽好象并未完全毁去，占据这地方的人，却已无可救药。然而不然。

既已成为当地几个有分的人成天发生的事情，所以输赢二十三十，作局长的就从不放在心上。

倒是一凑巧的好牌，冒险的怪牌，不是他人手上的还是自己的，却很容易把它记着，加以研究。说真话，这局长不特对于牌大有研究，便是对于其他好些事情，也似乎都富于研究，懂的很多。尤其是本行上的作伪舞弊，挪此填彼，大有本领。这小局卡本来只是复查所质，办事员正当月薪不过二十五元，连津贴办公费也不过五十元上下，若不是夺多方，单凭这笔收，那能长久“应酬”下去？

其时约上午九钟样，照当地规矩普通人都已吃过了早饭，上工作事了。这当地大人却刚刚起床不久，赤着脚，趿着一双扣拖鞋，穿一细白布短褂，用老虎牌白搪瓷漱罐漱，用明星牌牙刷牙，牙粉却是女老牌。一面站在局所里屋廊下漱刷牙，一面却对帘的细雨想起许多心事。这雨落下去，小虽小，到辰州就会成为“半江”泊在辰州以上百十里河面的木*，自然都得趁大放，前前后后百十个木*集中在乌宿木关前时，会忙坏了办事人，也乐坏了办事人。但这些事对彼不相。那些税关人员因涨而来的一个好，他无福分享受。他担心却是和当地一个字号上人，共同作的一笔生意。

万千浮在大河中的木，其

这局长在这个小地方，既是个无形领袖，为人又长袖善舞，职位且增加他经营生活的便利，若非事意外，看情形将来就还会起发的。今年才三十一岁，真是前程远大！

还有佛菩萨，笑咪咪的坐在莲宝座上，听人许愿，默认。念阿弥陀佛吃长斋的人，都可以在死后升往西天，那里有五莲等待这些信士去坐。人人腔里都有个良心，借贷的平时必利息，到还账时不赖债。心坏的人容天不容，作好事必有好报应。偷人吃生烂嘴疮，不孝父母糟蹋米粮会被雷公打死。至于年纪较轻的，明白那个“过去”只是一个故事，一段老话，世界一去再也不回了，就老老实实从当前世界学习竞争生存的方法。生活中无诅咒，无幻想，只每日各在分上人。学习忍受暴，欺凌懦弱，与同辈相互嫉视，争夺，在钱事情上又虚伪诡诈，毫无羞耻。过日且产生一个邻于哲人与糊涂虫之间的生死观：活着，就那么活。

督抚，县里有个太爷。（太爷所作的事是坐在公堂上审案，派粮房租，或坐轿下乡给乡绅主。）皇帝大官，大官小官，小官百姓，百姓耕田织布作生意，好好过日。此外庙里还有几多神，官不了的事情统归神。

税关上办事人同山货庄事，在当地原代表一个阶级，所谓上等阶级。与一般人不特地位不同，就是生活方式也大不相同。表现这不同是钱方便，用钱洒脱，钱在手中转的数目既较多，知识或经验也因之就在当地俨然丰富得多而又人一等。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