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知白脸怔在那里想什么。岫云从他边走过的时候，简直就受到大地在颤抖。事实上，当岫云拐弯之际，白脸就向前极机械地追了两步，又突然停下来，继续怔在那里看岫云的背影。看起来仅仅是凭直觉，岫云便知白脸一定会来，她似乎早晚都要落白脸的手心，一回家慌忙把门闩了，又徒劳无益地搬了张八仙桌把门住。那天晚上天仿佛黑得迟了些，周围的猫无缘无故一起叫。没有月亮，也没有云，只有满天星星毫不相瞎眨睛。岫云微弱地反抗有稽而且多余，门闩和八仙桌也只能是摆摆样。白脸说得理直气壮“是我让你了寡妇，就应该还是我让你不守寡。”他既然能够落草土匪，破门民宅便明摆着的轻而易举。

白脸迷上岫云明显是在日本人完之后。虽然还都的南京政府没与他过分真，但是过汉的罪名并非轻易就可以抹掉。如果不是共产党势力一天天增大，老蒋苦于打内战，他这支半兵半匪的队伍，早让人家开了刀。时过境迁，南人怀了胎月，难了一回产，从此容失。北人又毕竟是人家的老婆，相好归相好，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白脸已经走下坡路。走下坡路的白脸又一次看上岫云。

白脸和岫云的下关系，第一个知者是晋芳。没几天就闹得太平镇风风雨雨。大家对这关系的前因后果毫无兴趣。岫云的声誉顿时跌落千丈。北人调唆南人大闹一场，这位因为憔悴而不再丽的失姑娘。披散发有失统地赶了来，当众扇了岫云两耳光，又揪住了要拚命。作为更不幸的女人，岫云一次又一次尽洋相。她越来越糟糕，无可救药。没人想得通到底怎么一回事，甚至她自己也百思不解。以一个床上的男人来说，白脸丝毫不比尔汉。这比较常让岫云充满负罪之。但是也许正因为有了负罪的缘故，白脸的邪恶反显得和她般。是白脸把她毁了，因此惟有在一毁灭的状态中，帕云才能得到心灵的满足。岫云很快喜上了白脸温文尔雅的话，喜他那把人不当人，或是把她当作下女人的态度。女人一切的弱，仿佛都现在她一个人上。她无疑成了那号嫁随，嫁狗随狗，嫁了石抱着走的女。作为女人，尤其境不好的女人，她需要男人的保护，哪怕是坏男人也一样。她已经被钉在耻辱架上，除了自暴自弃，别无路。没人知路遇的戏剧场面，没人去那么多闲事，谁也不知多少年前，还有岫云受辱这一幕。

集的一团，有好几条延伸去。南北两条细上，各住着一位人。南人青年少，只有十六七岁，正着押寨夫人的梦。北人是白脸一个手下的婆娘，三十岁光景，一摸不到骨。一段时间内，白脸把情平均地用在这两位女人上。常常可以看到白脸携着南人从街上招摇走过，那北人只好在床上暗下功夫，得白脸神魂颠倒，然后再找尽偏心一类的字，向白脸发嗲撒。北人收拾起男人来另有一门。她丈夫相貌堂堂，活像《浒》中的打虎英雄武松，难得他有一力气，却一贯不吃醋。知内情的人都晓得他怕的不是白脸，而是怕他那一般的媳妇。

那天自然是偶然相逢，冤家路窄这旧小说中迂腐的话用不上，人都在太平镇上，碰碰面从来不稀罕。偏偏这次相遇非同一般。对于岫云来说，时间的逝，甚至仇恨也变得模糊。她记得是这个人让她成了寡妇，又是这个人毁了她的贞节。她知自己最应该恨的无疑就是这个人。但是，就连岫云自己也不曾意识到，她最恨的，是白脸本不把她当回事。白脸的风韵事一直是太平镇上公开的笑话，人们背后没完没了地说南人北人，世上或许没有什么比玩女人，又不把女人放在里，更伤女人的心。白脸那无动于衷，仿佛本不乐意认识她的态度，在岫云中引起莫名怒火，这怒火熊熊燃烧，使她不仅仇恨白脸，同时也仇恨什么南人北人。

大约岫云狠狠瞪了一，反正白脸突然停步，目不转睛看岫云，脸上是想不通的表情。也许他一时想不起面前的女人是谁，也许正因为想起这个女人是谁，白脸好像错事的孩一样尴尬起来。岫云已从他边肩而过，这个不可一世的土匪，正在走下坡路的王，看着岫云离去的背影发怔。岫云走着，忍不住地想回，背后却有双睛知白脸准盯着她看，脚步一阵，人已经拐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