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着岫云的劝说，尔勇将半个月的工钱，如数缴给了张氏。张氏客气了一通，让尔勇看了三天的好脸。第四天刚刚到，那脸又和先前的一样，梆梆地直竖在那里，叫人都不忍心看。尔勇真心真意地想搬去住，一来找不到房，二来即使暂时找到了，也付不起定钱。咬着牙一日三次地去找工作，找来找去，有几次还是岫云陪着，没活仍旧没活。不得已日日去外秦淮河码背米，那是桩吃苦的差事，尔勇虽然庄稼人，有一力气，常常也累得半死。回到家中，一的臭汗都不想靠近人。

岫云的日也不好过，她一个小鸟依人的情，小时有筱老板着，嫁了人总以为丈夫是靠山。丈夫横死，回娘家是不得已的事，明摆着后母张氏一日更比一日不容她，岫云有机会和尔勇说心里话，言谈中大有如果不是为了躲白脸的报复，真不如回乡下好。她的意思，是尔勇继续留在南京，她独自回去，嘴上这么说了几次，想到当真一人回去，无论是在路上，还是住乡下家里，心里都有些怕。

偏巧成掘，几都得罪了人。岫云又抱定了家丑不外扬的宗旨，事的原委不便细说，因此除了陪坐叹气，还是陪坐叹气。

事实果然如预料的一样，张氏安排他们这么住别有用心。理由，尔勇完全可以住到她过继的儿房间。那小伙近二十岁模样，一副受待的苦脸相，除了见他为张氏捶捶腰，总不见他过一桩什么正经事。他住的是厢房，算不上大，再放一张床却绰绰有余。尔勇几次三番地想向张氏提来，搬到她那过继的儿房间去住，话到嘴边，终究说不。俗话说，正不怕影歪，好藕不怕沾泥，张氏既然觉得安排他们这么位没关系，他提异议反倒坐实了心虚。何况客随主便，他寄寓人荫下，有个落脚就不错，哪来的挑三捡四的理。再说这事也应该由岫云提来合适，不怎么说她张氏叫妈，尔勇如果贸然说了。张氏说不定会疑心岫云对他多情。自己清白了，害得岫云无辜受累，这事尔勇不能。

尔勇想搬去住的一个重要原因，实在是住的地方别扭。他和岫云几乎是睡在一间屋里，中间虽隔了一极薄的夹墙，那门虚设却没有门。拉了半截布门帘，里外都看得见人的脚走来走去。两边的声音听着清清楚楚。尔勇常常被岫云夜里起来用桶的声音醒，岫云则时时听见外间竹榻叽叽嘎嘎，知尔勇翻来复去睡不着。

尔勇一生的不得意，一生的窝，一生的晦气和别扭，都集中在这不长的一小段时间。他有时想想，真不如索回到乡下，和白脸拚个你死我活来得痛快。月有晴圆缺，尔勇坐在小天井里，上一块极小的天，听着屋内哗啦啦的麻将声，女人之间有一句无一句的闲扯，他心不由动起了各各样的念，其中一个最重要最脆的想法，就是寻死不如闯祸，索豁去。天下之大，总有容人。

尔勇一门心思地想搬去住。世上的事偏偏不让人称心，他越是想搬去，越搬不去。背米的工钱本来微乎其微，他因为一日三餐吃在外面，加上重力消耗把个胃成无底，吃多少都不嫌饱，剩下的钱缴给张氏，连买个笑脸都不够。帕云的那私房早已贴净，尔勇拼死拼活的血汗钱，用张氏的话来说，单单岫云一个人吃饭也不够。话难听时，罗里罗嗦地说米贵柴贵，又说如今的房什么价，若是租给人住，不知要得多少多少钱。

张氏有打麻将牌的嗜好，向来是在邻居任家里雀战，输赢不大，日日晚上要过几圈瘾。自从任家新娶了媳妇，张氏便把牌桌移到自家来，就放在尔勇睡觉的地方。时常三缺一，岫云只好坐陪。她难得打，手是生的，脑迟钝，又不好意思太真，因此只见输，不见赢。尔勇白天里背米差不多散了骨架；到晚上又不能早早睡，到张氏那过继的儿串门，先还受迎，让他翻翻陈年旧月的报纸，渐渐地不客气了，把他晾在一边，小伙自己倒睡觉，呼噜声吵得人心烦。

那天注定有事。千年难得到岫云赢了些钱，偏偏输家是张氏。张氏原不是有牌品的人，桌面上就横怪竖怨，说岫云存心不给她牌吃，散了伙嘴里还是没完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