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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双眼睛都盯着尔汉看。岫云想象不出,在这无数双眼睛中,她自己的一双眼睛,正闪烁着什么样的光芒。冰凉的眼泪一个劲地在睫毛上打转,打转,喉咙口仿佛有只老鼠想爬出来。没人知道尔汉为什么要这么耍孩子气地坐在地上。说不定这是他最舒服的姿式,死到临头,他不愿意放弃最后的享受。
很可能是夫妻生活太短的缘故,实际上,在岫云的记忆中,尔汉并没有留下太多太深的印象。尔汉只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唯一合法的男人,一个被称为风流寡妇的名义上的已故的丈夫。她印象里最深的是他总喜欢这么叉着腿坐床上。他不是个能说会道的人,除非谈到他的嫖经。他像讲述别人的经历一样,娓娓如诉地说他和那些妓女打的交道。忏悔的心情下说的似乎都不是忏悔的事。他讲他怎样把钱分成三份,因为他从来都是只拿出三分之一的钱上妓院。他精通少花钱多办事的艺术,虽然说得慢条斯理,他的嫖经栩栩如生。男人那种迫切需要女人的欲望,在不动声色的描述中,具体得仿佛手都能摸得到。在那野猫叫春的日子里,尔汉的老板甚至会赊帐拿出钱来,让伙计们去嫖。李老板年纪不大,却算得上是老掉牙的色鬼,他向伙计们免费传授他的下流经验,夸耀他过人的精力,好像能使天下的女人都受孕一样。
岫云红着脸听男人讲他讨厌的过去。即使是死神在她眼前走来走去的时刻,一看到尔汉坐地上那熟悉的姿式,那叉开的两条腿,那种没有表情的表情,岫云便要联想尔汉说过的那些故事。她分不清男人是忏悔,还是无意识的卖弄。尔汉的故事使人不得不有一种疑心,好像不是为了挑逗女人的妒嫉,就是为了煽劝她的情欲。这些故事让岫云久久不能平静,常有一种置身于大海波狼中颠簸的感觉。故事里的天地像草原一般的广阔,岫云和尔汉置身骏马上飞奔驰骋,夜色如洗,他们放开缰绳,来来往往,一趟一趟,刚刚返回原地便又重新起程。尔汉是个高明的驭手,岫云不可能因此喜欢自己的男人,也不会为过去的陈年旧事真正记恨。尔汉的过去已铸成铁一般的事实。既然是铁一般的事实,原谅本身就变得无关紧要。原谅是一种奢侈品,一种多余的浪费。岫云生来宽宏大量,岫云原谅一切人一切事。很难想象岫云这样柔情似水的女人,会真正仇恨个男人,她忠心于每一个喜欢她的男人,甚至杀夫仇人的白脸也不例外。有相当一段时间,她恨不能从白脸身上咬下一块肉来。她也挣扎过,哭喊过,不止一次想到用绳子剪刀洗去耻辱。那天晚上,白脸就仿佛回到自己家中一样随便,径直走进她的房间,极闲散地坐在床沿上,用尔汉一般的眼神注视她。这是种因为简单所以复杂的眼神,没有表情并且无从描述的眼神。多少年后,老乔在另一张床沿上这么坐着,薄薄的眼镜片后面,也是这种眼神。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无论在当年,还是在守寡漫长的岁月中,岫云都是真心地喜欢尔机故事中的那些女人。这些让男人们意识到自己是男人的女人,一次次引起岫云异样的感情,这感情她永远捉摸不透。尔汉所以能把那些隔年陈芝麻的老故事,没完没了反反复复唠唠叨叨,至少也和岫云乐意听下去有关。对于新婚燕尔的小夫妻,这些该死的故事显然的不合适,然而正是在那些近乎猥亵的描述中,岫云知道了小红的轶事。小红的事迹是一串断了线的珠子。零零散散根本连不起一个完整的故事。岫云只知道小红这样的名字成千上万,成千上万的小红中,有一位年纪不大不小的妓女,身上的梅毒已到了第三期。当尔汉讲好了价钱,一件件脱了衣服,正要上床之际,那叫作小红的女人突然良心发现,坐起来把尔汉推向一边。第三期的梅毒传染起来百发百中,尔汉在虎口边上走了一遭,竟然出乎意外地脱了险。
尔勇领着人往洞口冲时,唯一的念头。就是活捉白脸。多少年来,他和白脸交替玩着猫捉老鼠的把戏。这一次尔勇稳操胜券。如果不是为了担心岫云,只要很随便地扔几颗手榴弹,便可以早早结束战斗。他手指紧扣着扳机,随时可以旋风一般地射出复仇的子弹。大丈夫报仇,十年不算晚。尔勇替哥哥报仇正好整十年。枪声劈里啪啦又响了一阵。尔勇为自己的形势感到满意。关起门来打狗,瓮中捉鳖,所有的匪徒都将一网打尽。他甚至有一种落水狗不值一打的得意。